績效項目管理中心/王甜甜

周六的晚上，爸爸在哥哥店里幫忙，忙到很晚還沒有吃飯。老公煮了兩碗面，讓我送到哥哥家，這樣爸爸一回家就可以吃上飯了。我到哥哥家的時候，只有10歲的侄子在家，我給他打電話，讓他來取面。大老遠的我看見大侄子拍著籃球走過來了，10歲的小伙子，個頭快追上我了，看背影儼然一個成年人。把面遞給他后我又不放心的囑咐一句：“拿好了，別灑了！”我知道這孩子做事情總是毛毛躁躁的。

后來不出我所料，那碗面爸爸沒吃上，侄子回家的途中，面掉到地上灑了。爸爸一向節儉，再加上侄子做事毛躁，所以很是不滿，周天見到我之后就開始絮絮叨叨說這件事，一旁的侄子聽了很不耐煩地說：“別叨叨了，不就是一碗面么，灑了就灑了唄……”

最近這段時間，侄子對他的爺爺奶奶開始不耐煩，一開始還有所收斂，現在已經是肆無忌憚，抵觸心理溢于言表。有事就喊爺爺奶奶，沒事的時候爺爺奶奶和他說話裝作聽不到；用得著的時候嘴甜一點，用不著的時候當你不存在。現在我爸媽在侄子面前毫無威嚴，更多的是一種諂媚和取悅的態度，說話做事謹小慎微，一不留神就得挨懟，然后訕訕地說句：“這孩子……”

侄子是我們家小輩的第一個孩子，他出生的時候正值哥哥事業發展的上升期，所以侄子不到一歲就被爺爺奶奶帶回老家看著。爸爸媽媽為他花費了不少的精力和心血，一直到上幼兒園，才把他接回到城里。按說爺爺奶奶從小把他看大，應該有著很深厚的感情，沒成想如今竟是“淪落”到這等田地，讓人看著很心酸。

但隔輩之間這種不對等關系并不罕見，我曾在電梯里見過一個放學的小孩飛奔進來，他自己上了電梯按了樓層，我說，你奶奶呢，等等她吧，小孩說，她走的太慢了，在后面呢，甭等她……學校門口放學接孩子的家長里，很多都是老人，小孩子放學出來后，書包一摘，往老人手里一塞，說話出言不遜，愛理不理，我覺得我要和我的侄子好好聊聊這件事情了。

我的姥姥今年89歲了。小的時候一到放假，我和妹妹就盼著去姥姥家長住。姥姥家村子的南面有一條小河，去往小河的途中要穿過一片菜地，菜地里種滿了綠油油的青蘿卜。一到雨季，河里的水流清澈又湍急，河的對面是一座大山，山上長滿了松樹，夏季的雨后，松樹下會迅速長出許多松蘑，松蘑采回來和粉皮、肉一起燉著吃，是最美味不過的佳肴。無數個童年的暑假，我們的時光就在偷菜地里的青蘿卜，去小河游泳，去山上采松蘑中度過。每次我們在外面玩一天回到姥姥家，姥姥總會去那個高高的大箱子里掏半天，掏出兩塊糖酥餅給我和妹妹吃，糖酥餅外面是酥得一碰就掉的酥皮，里面是甜到掉牙的糖心，姥姥總是很慈愛的看著我們把酥餅吃完，再把最后一點渣渣送進嘴里。那塊甜甜的酥餅，甜蜜了那段曾經的童年時光……

后來我上了初中，上了高中，學業慢慢變得繁重，去姥姥家的次數也屈指可數，偶爾再去一次，過去一切好玩的東西都不再新鮮——青蘿卜沒有了吸引力，小河的水不再湍急清澈，河岸遍布著生活垃圾，山上的松樹也被砍伐的差不多了，剩下光禿禿的沙地。和姥姥對話的話題也變得枯燥無味，姥姥只會噓寒問暖，關心我的冷飽饑渴，什么隨身聽、游戲機、偶像劇，這些我熱愛的東西姥姥壓根都不懂，那塊甜酥餅一咬掉一地渣渣，糖心甜的讓人喉頭發膩。“去姥姥家”這件事情再也不像小時候一樣充滿歡樂與憧憬，偶爾和爸爸媽媽去一次，說話也沒有耐心，說不了幾句就催促爸爸媽媽趕緊回家。

直到上了大學，我才認識到自己的失禮。上大學后，我去了另一個城市，看到陌生城市街道上的小老太太時，我總會想起我的姥姥，我會關心她最近身體怎樣，也會買一些城里稀罕的點心給她吃，姥姥愛喝啤酒，她在村里只能買到銀麥、青啤，有一次我買了果啤給她喝，她很開心……

偶爾想起當年那個對姥姥沒有耐心的自己，總是感覺很內疚，小的時候惹姥姥生氣了，只要撲在姥姥懷里撒個嬌，一切就好像沒有發生一樣，但現在的我已經被時光剝奪了這種簡單卻直接有效的權利，所以那段時光成為了我心里無法緩解和彌補的遺憾。

我給我的侄子講了姥姥和我的這些故事，他聽后沒有說話。我又說起小時候看過的一個故事，釋尊在《佛譬喻經》中的故事：有一位旅人被老虎追趕到一座斷崖絕壁，絕望中發現斷崖上有一顆松樹，樹枝上垂下一條藤蔓。旅人抓著藤蔓垂下去，暫時安心了，但他朝腳下一看，下面是波濤洶涌、底不可測的深海，還有三條毒龍張開大口等著吃了他。更恐怖的是，藤蔓根接處有兩只白色和黑色的老鼠，正在啃著藤蔓。旅人拼命搖動藤蔓，想趕走老鼠，可是老鼠一點也沒有逃開的樣子。但是每次搖動藤蔓，便有水滴從上面落下來，這是樹枝上蜂巢滴下的蜂蜜。蜂蜜太甜了，旅人竟忘記自己正處于危險萬分的境地，此心陶陶然地被蜂蜜所奪。

我和侄子說：對我來說，我姥姥和那段美好時光就是我的樹枝上的蜂蜜。她可能沒有能力幫我解決我面臨的生活上的壓力和難題，但每當我回想起那段溫情的時光，一切煩惱就可以在那段美好時光中釋放和消解。所以我們要珍惜生命里“每一滴蜂蜜”，不要留下無法彌補的遺憾。

我侄子聽完這些后，沉默良久。與其說這些話是說給他的，倒不如說是在提醒自己。何止是孩子對老人，我們對爸媽，不也是這個德性？上周末在家里吃飯，我在給兒子喂飯，媽媽心疼我，還沒有吃完就從飯桌上起來，走過來說“我喂他吃飯，你趕緊去吃吧，飯都涼了”，我近乎吼著我媽說：“不用你管，你趕緊吃你的……”媽媽沒有說什么，默默地坐回去吃飯了，我感覺到了自己的語氣不對，但“對不起”這三個字卻始終說不出口。所以，遺憾就是遺憾，是沒有辦法彌補的。很多時候我們總是把最好的脾氣給了別人，卻把最壞的脾氣留給了家人，對待外人的彬彬有禮，有可能只是處世的圓滑，而將好態度留給愛的人，才是深入骨髓的教養。

愿你我都待家人和顏悅色，溫柔相處。